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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开了看史书的坏头?不,前面看史的人多了,只是史官不行了

【字体: 】【2019/4/19】 【作者/来源 宋爱敏】 【关 闭

若问历史上谁的争议最大,唐太宗一定配拥有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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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还是我,这个作者很喜欢写我

说起唐太宗,说他文韬武略,人家说,他杀死了兄弟;说他励精图治,人家说,他囚禁了老爹;说他千古名君,人家说,他修改了史书。

前两项姑且是事实,于是有人不解,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还有人喜欢他,吹他是明君?

这逻辑真是大错特错了。

历史上仰羡唐太宗贞观之治的人,绝不是崇尚他杀兄夺权,以非正常手段上位,而是推崇他为政期间的各种举措,贞观治世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遗风,给后世想有所作为的皇帝们打了个样。况且,造成玄武门之变恶果,这中间的过程和曲折还多着呢,我们就不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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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跃,贞观之治:“让我全心全意把这土地建成理想国”

至于观看史书,给后世给了不好的头,带来不良影响这茬……史书确实看了(前文《唐太宗“篡改”历史全过程,现场直播》有述,详情请先关注我再查看作品列表哈哈哈),但要说是他开了坏头,也真是冤枉人家,前面看史书的人,还一大卡车呢。

而且,那时候的人看了历史也就看了,根本没能力改编什么。

今天咱们就讲三个话题,1.前人能看史,为啥没权力改?2.先秦的史官为啥这么牛?3.史官变软弱了,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从先秦的能看史,而史实不受影响,到唐太宗想看史,史官马不停蹄修改以奉承上意,这中间大有故事在。咱们先来看看,之前的人是怎么看史书的,有哪些人看过?

1.晋国人看史书,不敢改

这两则故事其实都是大伙儿耳熟能详的事迹,一则是“董狐直笔”,一则是“崔杼弑其君”。

董狐直笔,出自晋国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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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狐

一切还要从晋国的继承人开始说起。

公元前621年,晋襄公去世了,由于晋襄公走得早,留下的小儿子还在襁褓里,晋国大臣们考虑到当时的国际形势——楚国想东进中原,时不时戳一下中原脊梁骨;秦国跟自己也闹了矛盾;齐国这个曾经的霸主也不服气自己,找着缝隙就来捣乱;周边的戎狄更是没啥原则可讲,高兴了来抢一趟,没饭吃了来抢一趟,也要时时应付——于是,晋国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想,必须找个成年的公子当国君,晋襄公这支没有,就去前面晋文公的儿子里找……

这点,大家是达成高度统一的。但对于要立谁,赵盾和晋文公的表兄弟狐射姑杠起来了。赵盾要拥立在秦国做人质的公子雍,顺便跟秦国缓和一下关系;狐射姑看好在陈国当人质的公子乐(晋国的规矩,为了怕公子争位,除了太子以外所有的儿子都得放到别国去做交换生),说起来,公子乐是文嬴生的,也属于秦国的外孙,怎么着也没算亏待秦国。赵盾和狐射姑互不相让,于是分头行动,打算效仿齐国来一场“谁是最快的男人”的比赛,哪个公子先回国,等于抢占先机,就立哪个。

狐射姑派人去接公子乐,赵盾派人去接公子雍,秦国很开心,如果能再次帮晋国确立国君,秦国这边地西陲也能再次在中原打响一下名气。当时的秦国国君是秦康公,秦康公为怕还有上两次一样的冲突,特地加派了人手一路护送公子雍回国。就在双方都在向前进的时候,赵盾效仿当年的管仲,派了个杀手去狙击公子乐。公子乐可没齐桓公的幸运,当场毙命,现在,公子雍成为晋侯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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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春秋》赵盾

但,岔子还是会来的。

小太子夷皋的妈妈穆嬴听说大伙儿不立自己儿子,还要到外面去找,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唯有使出女人绝招——哭。穆嬴天天抱着夷皋去各个大夫家里哭,说他们忘了先君的恩惠,先君才死,大家就要废弃他儿子等等……哭得所有人都很烦躁,也有点心虚。毕竟,晋襄公的确是个厚道人。聪明的穆嬴当然知道主攻赵盾,赵盾也被逼得没办法,最后一拍板,算了,不换了,就夷皋即位。所有人都愣了,那公子雍怎么办?

赵盾说:立他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的老大,不打算立他了,他就是秦国派来瓦解晋国,挑起我国内部斗争的人,杀回去!

于是,秦国一行人带着公子雍还在一路唱着秦腔前进,而晋国的伏兵早早地就埋伏在路上了。走到令狐,晋兵出击,秦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包括公子雍在内的所有人全军覆没。秦康公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从此,秦晋之好变成了世仇。这是后话。

现在,晋国君位没疑问,就是夷皋了,也就是后来的晋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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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春秋》晋灵公

由于夷皋年纪小,军政大权几乎都在赵盾手里,赵氏一族成了晋国炙手可热的家族,名副其实的赵·家·人。而在这种没啥发言权的环境下长大的小夷皋,渐渐地对赵盾无比厌恶,经常搞一些幺蛾子,博取存在感,甚至性情脾气都有点古怪,完全不乖。例如什么站在楼上拿弹弓打人,看着街上人落荒而逃而发出青铜器般的笑声;放恶狗咬人;厨子做的饭不好吃了,叉出去打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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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灵公,电影《赵氏孤儿》

赵盾对国君其实也没啥太大的坏心思,就经常去劝这个小老大,而夷皋觉得,赵盾简直就是饭堂里的苍蝇,讨厌极了,就谋划着要杀了赵盾,自己好真的当一国之君。

第一次派人去刺杀,刺客这种活计不能光明正大,都是夜行人,所以,第一个刺客半夜三四点找到了赵盾家。赵盾在干什么呢?穿好了朝服打算去上班,但看时间还早,就闭着眼睛小憩一下。

刺客忍不住内心活动了:这么早就上朝,一心一意为国家,这是位好官呐。于是,刺客不仅没杀赵盾,还把事儿告诉了赵盾,后面还有一大波僵尸来袭,叮嘱他要小心。刺客自己则因为没完成任务,对不起钱的诱惑,提前自杀了(最主要是,如果没完成任务回去,以晋灵公的手段也不会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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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没成功,夷皋就想出了第二招,请客吃饭,在宴会上刺杀。结果,第二次赵盾又有人助,成功逃脱了。赵盾想着自己在国内是安全不了了,就打算按当时的国际避难规则逃跑。刚跑到国界线,堂兄弟赵穿发来简讯,内容:小夷皋已除、速回。

赵盾大摇大摆跑回去,也没啥慌神的,照常处理国家大事,安葬夷皋,并给他上了个难听的谥号“灵”,就是晋灵公。然后又派弟弟赵穿去周王室迎接在那当人质的晋文公之子公子黑臀回来当国君。

本来,这事已经处理完了。晋国的太史董狐跑出来记述了一笔:“赵盾弑其君”,并且,董狐还在朝堂上把这事宣布出来,以示“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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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春秋》,太史董狐

赵盾听了吓一跳:“不是这样啊,我可没杀国君。”

董狐说:“你身为正卿,你逃亡也没超过国境,你弟弟杀了国君你也并没有处置,反而继续用他,谁信不是你指使的?”

赵盾听得浑身一颤,毫无办法,只能当众表示宝宝好委屈,大喊:“呜呼!我真是自己作的啊……”

这里,不是赵盾主动看史,是史官把历史记载拿出来公诸于众,而且史官还能和当政的卿大夫正面直刚,完全不用顾虑。这时候,史官虽然官阶不高,但地位极高。赵盾只能任由这段历史骂名记载在自己身上。

2.齐国人看史书,想改改不了

齐国看史书的人是崔杼,崔杼的事,过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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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春秋》崔杼

崔杼娶了一个漂亮女人,叫棠姜,不是急支糖浆,而是这位姜姑娘早先嫁给了棠公,棠公死了以后,被崔杼强行抢过去了。棠是她夫君的氏,姜是她的本姓。

由于棠姜长得太漂亮。另一个人也看上了——齐庄公。崔杼是朝廷大员,正受齐庄公重用,所以,齐庄公偶尔也会去崔杼家里坐坐,喝杯小酒聊个天,这样一来,棠姜就暴露无遗了。自此以后,齐庄公隔三差五就去找崔杼谈事情,每次都叫棠姜来伺候。再后来,齐庄公干脆每次打听到崔杼出去办事了,就故意去拜访崔杼,好跟棠姜没羞没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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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姜,《东周列国·春秋》

崔杼不知道么?当然知道,而且应该是极不情愿配合齐庄公的棠姜说的。

于是,崔杼拟定了一个计划,弑君。而且,这个机会还是齐庄公自己给的。

又有那么一次,崔杼提前放出消息,说要出门了,齐庄公见缝插针马上跑到崔家,进屋就扯开嗓子喊:“小姜姜,我来了哟”。

见屋子里空无一人,齐庄公不禁还抱着柱子唱起了情歌,大概是什么“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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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沙师弟

唰唰唰,声音响起。齐庄公回过头,看见一群人站在自己面前,而且个个面露凶色。齐庄公这才发现,自己的随从一个也没进来,而且大门被关起来了。赶紧问对方来干啥的。

对方说,我们是奉命来杀淫贼的。齐庄公大喊,奉命?谁的命啊?我是国君,我是国君啊!

刺客也不搭理,齐庄公只好求饶,封官许愿各种利诱,没有人回答。

“那,让我死在太庙里吧?”齐庄公还是不死心,希望去太庙的路上又人来救自己。杀手还是拒绝。

“我……我三十六计走为上……”趁大家不注意,齐庄公忽然跃身上墙,准备逃走。结果,刺客很快反应过来,张弓搭箭就一松手,咻地一声,一支箭正中齐庄公的大腿。“啊……”齐庄公掉了下来,掉在了墙内。很快,众人就围上来了。“唉,怎么不是掉墙外面呢?我的人都在外面啊……”齐庄公绝望地想。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思考了,随后,大家一拥而上,齐庄公就这样被乱刀砍死了。

看着齐庄公的尸体,崔杼眼神露出了凶光——国君都杀了,那些想为国君复仇的人也要干掉,一不做二不休,崔杼拟了一分下地狱的名单: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等全部被杀死,包括协助他骗齐庄公的贾举也被杀人灭口。

杀红了眼的崔杼几乎见人就杀,只要知道情况的人。

大家听说了这件事以后都很提心吊胆,不是带着家族逃跑就是自己一个人逃跑,总之,齐国不再是他们的家了。

办完了一系列“维稳”政策,崔杼的烦恼又来了,他想知道,这一系列的事儿太史公是怎么记载的?杀国君这么重大的事儿,将来自己不会遗臭万年吧?

于是,太史大哥被叫出来,太史说:“崔杼弑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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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杼让太现场写

崔杼大惊,改,给我改喽。太史大哥拒绝,打死也不改。那就打死!太史大哥阵亡。

接着老二续上,太史二哥,接过笔,继续写:“崔杼弑其君”。崔杼不耐烦,改,给我改喽。太史二哥拒绝,打死也不改。那就打死!太史二哥阵亡。

太史老三接过接力棒,继续写:“崔杼弑其君”。崔杼真是软了,开始利诱,太史三哥不动声色。杀杀杀。太史三哥阵亡。老四接上,“崔杼弑其君”。……这,崔杼真是没办法,只好放过了太史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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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太史一家

而太史老四还在里面生死未卜的时候,打南边又来了个南史氏,如果太史家因为这件事被灭绝了,他准备接任续写“崔杼弑其君”的历史事实。

崔杼听说后仰天长叹:“写历史的人,真不能惹啊!”

3.为什么之前的史官这么牛?史官地位是怎么下滑的?

看了以上两则故事,史官的牛和犟,相信都有所体会了。那么,为什么史官敢这么硬脖子?这还是和周王朝的记史系统有关系。

当时周天子尊奉天道,认为天神和上帝虽然保佑周朝,但他们只保佑有道德的人,所以,这是约束君王的一种模式;而只靠虚无的上天还不够,在人间,周王室又设立了史官系统,记录君王的一举一动,算是辅助监督。所以,那时候的史官是负有监督领导责任的。

而史官因为长期修史,看之前的历史总结经验,浑身都是智慧,后来的“司天监”之职也是史官兼领。等于说,天上的天象也是他观测,地上的君王也是他监督,完全是天地之间的官方发言人。上天有什么指示,他看完以后说啥就是啥。

西周灭亡之前,发生了三川地震,太史伯阳父就跑出来大呼:“周将亡矣!……”敢于站在官方立场上直接预测天命。大清后期,哪个写历史的敢大声哔哔:“我大清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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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阳父

所以,先秦的史官身上背负的任务重,不仅是天地人之间的联系,也肩负了延续人类历史的责任。

而自汉朝开始,史官虽然也是常设,但地位却渐渐下降。西汉时,设了太史令,比如司马迁父子,司马迁死后,太史一职就开始做了分解,写史书的和观察天象的,被分成了两个部门。

奇葩的是,分解后的名字真不够准确,东汉的“太史”并不管记录历史,只是个看天象这种普通时期并没有太大作用的官职——太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后汉书·百官志》——既然不记录历史了,叫啥“太史”?

那么,太史看天象,史书谁来写?东汉创造了一个兰台令史,后来又加入一个著作郎,都是编写国史的。到晋朝时,写历史的人被称为大著作郎。唐代时,写历史的变成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按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的准则,起居郎被划定为左史,起居舍人为右史。专门记录君王的日常言行。

而和起居郎一母同胞的看天象一职,逐渐成了“太史局”“司天台”“钦天监”等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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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清宫戏必备道具

分解的太史,不仅双方职责少了,任务小了,连官位也大幅度下降了。比如,东汉时期的太史令才六百石俸禄。再到唐代,中央集权,什么上天监视的说法越来越削弱,史官的地位,也早就一落千丈了。

因此,前面的人看历史,看则看了,即使强权、蛮横,也摁不下史官的头让他修改一下。而到了唐朝,唐太宗一说要看史书,身为宰相之职的房玄龄等人,立马就“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主动修改了史书,供给皇帝看。

所以,问题其实不出在唐太宗要看历史,毕竟前面的人也看呀,也不仅仅是唐太宗能强权杀人,更不能把这锅丢给史官的沦丧和无能。世道变了,职责小了,大环境不一样了,大家都从神圣的职位变成了混口饭吃的,谁还有本事梗着头啊?

大梁如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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